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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mber 07 材兴与甲妹
材兴一九二七年农历九月出生在南岭山脉的一个小山村，小山村的名字叫菖蒲塘，南岭山脉逶迤秀丽，绵延万里，这个小山村如那些星罗棋布在一座又一座山峰的小村落一样，与世隔绝，只有一条山路，通向镇子。据说这一宗族的祖先叫维章公，不知道何年何月从哪里迁移到这里。
材兴的爷爷是村子里的地主，娶了好几房太太，材兴的父亲有几个兄弟，在材兴爷爷死去之后，每个兄弟都分到了一些田地和佃农。材兴的父亲在中年之后染上鸦片，拥有的田地随着吸大烟吞云吐雾的时光慢慢败完。材兴的父亲同样娶了两房太太，以至于现在材兴的儿子孙子回老家祭拜祖先，都要去拜访两房奶奶及太婆，她们名字不详，只有邱*氏的称号。
材兴的受教育程度止于小学，材兴的父亲因为吸食鸦片把家败了，无钱再供材兴读书。于是材兴开始了从地主少爷到农民的生活。
在十五岁的时候，家里为他娶了一个童养媳，是材兴父亲烟友的女儿，两人在一起吸大烟的时候，决定攀上这门亲家。女儿姓王，叫甲妹，娶这个名字估计是家中的第一个女儿，一九二三年正月出生在隔材兴家几座大山的另一个小山村里。甲妹比材兴大四岁。刚过门时，材兴的母亲觉得材兴太小，没有让材兴与甲妹同房。甲妹在材兴的家，与材兴一起，每天挑着一担谷子，往返于两个小镇之间，挣工分。
甲妹后来对她的子女说，嫁到邱家，是因为邱家承诺让甲妹嫁过来之后，和材兴一起念书。谁知道，去了之后是挑谷子。甲妹对他子女说的时候是笑着的，当玩笑一样，云淡风轻。也许她并没有因为这个而耿耿于怀了一辈子，贫苦人家的孩子，都不得不自发的甘于命运的安排。
材兴与甲妹在他们二十多岁的时候，有了第一个孩子，之后他们陆续又生育了九个孩子，六个男孩，三个女孩。一个女孩在幼年夭折，夭折岁数不详。也许只有材兴和甲妹年轻的时候，才记得。
材兴在解放后，参加了自卫队，领了驳壳枪。后来做了副乡长。在六十年代反右和之后的文革过程中，因为出身原因，与甲妹一起，被乡里的贫农们当做阶级敌人。材兴的儿子们被称作“地主仔”，被人吐口水，材兴儿子们因此在童年多了很多与阶级敌人打架的乐趣。
文革之后，材兴被平反，分配到邻镇做乡政府财务。退休之后，带着甲妹迁县城，与六位子女生活在同一个小城。继续生活。材兴甲妹都爱孙子，农家出身的人，自然喜欢男丁，据说还曾经想把城里的孙女与乡下的一个孙子互换，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由于过于自私而夭折。
材兴与甲妹如中国所有的老人一样，都阶段性的帮子女带大过他们的孩子。甲妹爱她的女儿，女儿生子之后，挑着一大担的鸡和鸡蛋，去探望女儿，把其他已经生育过的媳妇都嫉妒坏了，特别是生了女儿的媳妇。妯娌们在一起，就在数落甲妹的刻薄。旧时婆媳关系的僵持，多数因为物质匮乏推波助澜，这是当时中国婆媳关系的宿命。
时光流逝。材兴和甲妹在七十到九十年代陆续增添孙辈，其中孙子女共12人，外孙子女5人，曾孙子女4人。四代同堂共计31人。从这个程度上说，材兴和甲妹是幸福的，家族人丁兴旺，对于两人来说，血脉绵延。
材兴老了，甲妹也老了，甲妹一直都能做得一手好菜，红烧肉配莲藕，炖的老软老香老甜，炸鸭子外酥内嫩，猪脚姜……泡的酸萝卜酸豆角成为匮乏年代的宝贵食材。八十岁那年，甲妹中风之后脑溢血，逃过一劫，之后一直靠轮椅生活，材兴与子女一直在身边照顾，甲妹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像小孩，材兴就如幼年的童养媳甲妹照顾他一样，细心的照料着甲妹，也许世间因果轮回，就是如此。
甲妹在即将过八十五岁生日的时候，在一个凌晨，平静的离开了材兴。材兴醒来时，她就安静的弓着身子，睡在材兴身边。算命的说，甲妹命中注定在年老时的“五”和“十”之间都有劫难，四年前八十岁的时候中风，逃过一劫，这次没有过“五”。
甲妹走了之后，家人把她的骨灰安放回菖蒲塘，她丈夫的家乡，她度过她大半人生岁月的地方。
材兴继续留在小城，随五儿子住，偶尔回老家，他觉得在老家寂寞，因为和他差不多大年岁的老人已经少之又少。在县城的时候，每天看看电视，偶尔上街逛逛，看看楼下的老人打麻将，偶尔参与。材兴的听力不好，后来六儿子带材兴去医院治疗，才发现是由于耳垢严重堆积导致。材兴的三儿子叫材兴写自传，打发甲妹离开之后的生活，材兴根据记忆陆续写了一些片段，被三儿子说层次不分明，应该根据“童年”“少年”“青年”“土改”“文革”“壮年”“老年”来写，材兴只好重新根据这个思路，断断续续，缓慢地书写，打发“悠长”的岁月。
世间万物轮回，材兴变成了“小孩”，他的子女成了他的“父母”，带他回老家，为他做饭，为他洗衣，带他去医院看病……有一天，材兴的子女也会成为“小孩”，由他们的小孩回报他们的养育之恩。
太阳照常升起。此之为“轮回”。
（写给我的爷爷奶奶，及我自己。他们那一代淹没在时代与人潮中的平凡人的生活，随着时光的流逝，会永远消失，我希望不仅仅是雁过无痕，他们的故事应该根植于我的记忆。） Comments (7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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